第一次产生怀旧的情绪应是很久之前了。应该更确切地将其称之为“怀念”,毕竟那时颇有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意味。
十三四岁怀念小学时放肆淘气的自由;十六岁怀念初中稚嫩单纯的激情;现在站在大学回首整个澄澈、迷人的学生时代。我自认为这只是单纯地对过去的留恋和因抓不住时光流沙而发出的悲鸣。
当我真正感觉到这种简单的伤感趋向于朝花夕拾的怀旧之情时,是源于我的外公。
高中学业繁忙,去外公外婆家的次数少了很多。一个忙里偷闲的周末随妈妈去探望他们,看着路上熟悉的草木,突然意识到已经好久未见到我亲爱的外公外婆了。
到家门前,敲三声叩响房门,然后静静地等待里面传来熟悉的苍老的询问声。
敲门也是有规矩的,先敲三声,静待主人家开门询问,若无回应,方可继续叩三声——这是小学时外公的教导。
外婆打开门,眼里闪烁着喜悦,唇边止不住的笑意满溢,“哟!今儿怎么有工夫来了?”
我朝外婆“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去寻找外公的身影。
厨房里的吸油烟机轰鸣声隆隆,锅里还“咕嘟”着白嫩鲜滑的豆腐和软嫩的鱼,热气迷蒙,屋里满是直烘整颗心的温暖菜香。但却没有找到外公理应在灶前忙碌的身影。
一转头,目光投向卧室。坐在床边的外公,正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我,眼里思念和欣喜迸烁,与我搜寻的目光恰好对上,爱意直冲心门,酥酥麻麻,像极了童年时外公做的加了黑胡椒粉的鲜爽羊肉汤。
在外公外婆家吃饭总是舒适自由的,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张开,整个人舒展在家常菜的美味和幸福的聊天中,这袅袅烟火气最是醉人心。
不过这期间,我发现外公总是有点呆呆地坐在那儿,不参与我们热烈的侃谈,虽然他之前也是不多话,但是现在的感觉却与之前相差甚远——像是被缕缕上升的热气隔绝在了我们的世界之外。
但没费多大心神我就找到了原因:妈妈总是要和他很大声地重复好几遍问题,他才能勉强作出答复。似乎问题到达他大脑的时间被放慢了速度——他有点耳聋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冷不丁地一抖,大脑也似乎在这一瞬停止了转动。屋内的暖气似乎也没有那么暖和,毕竟我的指尖现在有些许发冷。
莎士比亚说,“时间会刺破青春的华丽精致,会把平行线刻上美人的额角;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什么都逃不过他横扫的镰刀。”
可是真的这么快吗,那个对我严厉又慈祥的老人真的苍老了吗?我好像真的从小学那个天天嚷着要吃外公做的蛋炒饭的小女孩长成了对蛋炒饭没有那么执着的大姑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公已经无法在灶前劳碌了。
我说不清这一刻是什么感觉,是悲凉是哀伤是懊悔还是不敢相信。眼泪在心里决堤——这一刻,我触到了怀旧那无形的边角。
我一遍遍回想着以前的外公,健硕的、会教导我粒粒皆辛苦的外公,却怎么也无法与今天呆呆的,沉闷的他重合。
生老病死,是人一生都逃不过的宿命。
直到今天,每当看到他木木地坐在那里,我的心头仍感到酸涩。过去的外公在回忆里照顾着过去的我,而现在的我需要珍惜现在的外公,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也许,朝花夕拾就是为了珍藏在空气里独自发酵过的馥郁。
本文原载于《青岛农业大学报》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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